徐闻农民1500万蔗款被欠9年难兑现

　　国有大水桥糖厂改制后，政企双方对债务互相扯皮，蔗农成受害者

　　正月就要过去了，对于徐闻县很多蔗农来说，这又是一个失望的新年。年前，徐闻县经贸局答应给他们解决一部分拖欠达9年之久的甘蔗款，但是，到现在，既没有见到钱，也没有见到政府作出任何解释。

    这不过是9年来，相同版本故事的重演，现在他们已经无力去生气。

　　甘蔗欠款不兑现，农民种蔗热情大减

　　陈中生跑回家拿出自己放了一年多的两份存折一字摊开，“拍，拍，全部拍下来……”

　　2007年12月中旬的一天，在徐闻县乙神村合山园村小组的一个小店边，该村村民陈中生要求记者将他和其他几位村民的存折拍下来，“登到报纸上”。他以为这样，就能拿回自己的甘蔗款，因为他实在不知如何才能拿回被拖欠达9年的甘蔗款。

　　在每份存折的第一页，均有类似字样：尚欠蔗款……，款……，或者仅仅是一个数字。陈中生的两张存折分别写着“尚欠蔗款13378元”与“尚欠蔗款574元”。

　　他的存折开户日期是2006年2月9日、10日，开户行是当地农村信用合作社。这是“徐闻县政府支付我们甘蔗款的存折，只付了10%，剩下的写在存折上，然后政府就把我们的过磅单(蔗农卖甘蔗时的收购单，蔗农据此得甘蔗款)收走了”。

　　事实上，陈中生得到这10%的甘蔗款也不容易，他的甘蔗早在1998年底到1999年初就已卖出，当时已过了7年。更让他恼火的是，剩余部分已经拖欠了9年的90%甘蔗款不知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能够拿到。“去问过政府很多次，问了也没用。”

　　2006年之前，因为害怕拿不到钱，陈中生不得不卖掉一部分过磅单，“亏30元一吨(以比过磅单约定的价格低的价格卖出)，卖了两千多元”。

　　因为甘蔗款迟迟不能兑现，1999年后，陈中生等蔗农的种蔗热情大减，“第一年还剩一些种苗，第二年种了一些，以后就不种甘蔗了。整条村都这样”。据湛江市政协调查，近几年，蔗源不足一直困扰当地糖企发展。

　　仅一个村被欠甘蔗款就达110万元

　　被拖欠甘蔗款的远不止陈中生一人，乙神村主任邹堪莲说，“我自己也被欠了一万多元，全村被欠甘蔗款110万元”。

　　邹堪莲说，拖欠甘蔗款的是位于徐闻县南山镇的大水桥糖厂。1998年跨1999年榨季，该厂拖欠农民甘蔗款1500多万元，至今已经9年。

　　村民告诉记者，大水桥糖厂原属徐闻县所有，2002年，被私人老板花1亿多元买下。“听说双方商量好由政府还清欠农民的甘蔗款，可县政府却说买厂的老板没有付清余款，要分三年才能付清欠款”。2005年底，政府委托村委会以统计所欠甘蔗款的名义将蔗农卖蔗的收据(过磅单)收回，但只按所欠甘蔗款的10%付给蔗农。

　　两年多过去了，剩余甘蔗款如何偿还，何时偿还，对蔗农来说是个迷。他们只听说“由经贸局负责”。可是多次向经贸局讨要，却没有下文。

　　乙神村蔗农说，“总理和那么多人关心农民工被欠工资，我们辛辛苦苦种甘蔗，被拖欠了9年的甘蔗款怎么没人关心？政府和企业互相扯皮，谁都不肯出钱。难道我们就该受气吗？”

　　他们认为，糖厂改制，首先要清偿债务，银行的钱已经还了，“为什么把我们的钱拖到现在？利息都不知道有多少”。

　　根据中国招商银行提供的计算工具，按照接近蔗农被欠款时间的1998年12月7日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9年贷款，其利息超过本金的一半，如果1998年12月7日后贷款1万元，9年后，其利息将达到6804元。

　　据记者调查，拖欠甘蔗款的企业不止大水桥糖厂。徐闻县的6间糖厂在1999年转制前共拖欠农民甘蔗款2.29亿元。华建糖厂、迈陈糖厂，下桥糖厂等糖厂的欠款已经兑现。到目前为止，龙塘糖厂尚欠2200多万元，大水桥糖厂尚欠1500多万元。

　　蔗农潘再升说，龙塘糖厂所欠蔗款也是从1998跨1999年榨季的。2005年他拿到2500元，目前还有近万元没有兑现。而他的叔叔潘正甫则是被欠款最多的。“我以前是迈胜农场的书记，没有人肯种地，我就承包多些，作了种蔗专业户。”在1997到1999年两个榨季，他总计被龙塘糖厂欠款19万元，兑现一部分后，目前仍欠11万元。当年承包上百亩甘蔗地，至今被拖欠10多万元，尽管他不断上访，仍然没有解决。潘正甫说，龙塘糖厂拖欠的甘蔗款前后已经兑现了四成二，这些钱是由省里提供的。

　　蔗农不知道糖厂卖给了谁，该向谁要钱

　　为什么农民的甘蔗款会被拖欠9年之久？

　　记者了解到，徐闻蔗农的甘蔗款之所以被拖欠这么久，与政府与企业互相扯皮有很大关系，更严重的是，作为债权所有者的蔗农对双方的交易不知情，他们无法得到确切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判断，该向谁要钱。

　　“我们势单力薄，没有话语权，被欠款的蔗农人数虽多，但互相之间没联系。讨债都靠村干部带头，如果他们不带头，就是一盘散沙”，蔗农陈中贵说，维权不利直接导致政府和企业肆无忌惮地拖欠农民甘蔗款，“他们用我们的钱做起了无本生意”。

　　1999年，不甘被拖欠甘蔗款的蔗农集体行动，要求龙塘糖厂兑现甘蔗款，由于行动过激，导致多人被公安逮捕，罚款，羁押。

　　蔗农唯一可行的维权途径似乎就是上访。潘正甫等人作为迈胜农场被欠甘蔗款蔗农的代表多次上访。“找湛江市领导、徐闻县领导、信访局调查，领导座谈，不知跑了多少趟。”潘正甫的结论是：“当官的很能说，嘴巴上说给，又不真给。徐闻县经贸局的领导对我说，哪个领导说给你钱，你就去找谁要！”

　　“哎，没有办法。去法院？哪有钱打官司，也没人牵头！就算赢了官司，他们硬是不还钱，你有啥办法？所以还得找政府。”虽然很失望，但除了继续求领导，潘正甫想不到其他办法。

　　记者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很多被大水桥糖厂拖欠甘蔗款的农民除了知道自己卖了甘蔗没拿到钱外，对于其中的缘由和经过一无所知，甚至村小组、村委会干部也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他们只知道，甘蔗卖给了大水桥糖厂，现在大水桥糖厂仍然开工，他们就可以找糖厂讨债。如果大水桥糖厂关闭，他们就不知向谁要钱。

　　事实上，大水桥糖厂已于2001年改制。而蔗农直到2007年才看到糖厂的“产权转让合同”。2001年10月l1日，中谷糖业有限公司老板庞贵雄以13969万元，打败5位竞争对手，取得地方国营徐闻县大水桥糖厂产权。

　　此后，大水桥糖厂与庞贵雄个人签订产权转让合同，庞贵雄以承担糖厂欠银行的本金、利息共7389万元，所欠农民甘蔗款1980万元和支付4600万元现金的代价取得大水桥糖厂的所有权。其中约定，农民的甘蔗款以从今后收购的甘蔗中每吨提取统筹金15元的方式执行，分三年付清。

　　这次交易是湛江市糖厂产权改革的第一家，被当地赋予很高意义。徐闻县领导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大水桥糖厂改制，政府满意，工人满意，农民满意，老板满意，银行满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但事实上，农民无法满意。

　　合同签订后，该榨季兑付了320万元甘蔗款，但剩余部分却拖到2008年也没有给蔗农一个满意的答复。

　　此后，蔗农在糖厂和政府之间奔波，搞不清到底该找谁要钱，直到2007年看到糖厂的转让合同。但接下来的问题，他们又被蒙在鼓里。“既然合同规定老板出钱，为什么要我们找政府？如果政府负责，经贸局主管，为什么又说企业没有付钱？”他们像乌头苍蝇，摸不找头绪。

　　蔗农认为，原大水桥糖厂是国有企业，政府把糖厂转让给私营企业，而且在蔗农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原欠农民的甘蔗款1980万元转移给私营企业承担，这是不合法的。为什么政府不在转让糖厂的4600万中拿出资金还清欠蔗农的钱？

　　徐闻县国有资产管理局钟局长解释道，大水桥糖厂改制前欠农民甘蔗款1900多万元。根据湛江市糖业相关政策，每吨甘蔗可以提取15元统筹金，每年兑现700万元，3年内清偿完。交接后不久，上级发文，不能从甘蔗中提取统筹金，这样就没有钱解决甘蔗款了。兑现了300万元后，大水桥糖厂还欠1570万元。这个债务本来应该由买受方(即购买大水桥糖厂的庞贵雄)解决，但取消统筹金后，买受方就停止了支付。

　　据了解，此后债务问题由徐闻县经贸局负责，但是，尽管蔗农多次向经贸局反 映，甚至不断上访，却迟迟未见经贸局有何行动。

　　自2006年，徐闻县政府在每年“为民办好十件实事”的承诺中，解决糖厂欠款都位列其中。2007年，当地准备安排700万元偿还欠款，但是，承诺年年泡汤。

　　政企扯皮，农民遭殃

　　据了解，购买大水桥糖厂的庞贵雄是广东中谷糖业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也是实际控制者。该公司是广东省制糖行业的百强民营企业，年税利过亿元，它完全有能力支付蔗农的甘蔗款。

　　按常理，庞贵雄买下大水桥糖厂时，甘蔗款属于其应当承担的债务，合同也有明确规定，甘蔗款应该由糖厂承担。那么，政府和企业为何要互相扯皮呢？

　　据记者调查，到1999年底，湛江市30家国有糖厂共拖欠农民甘蔗款15亿元。其中破产关闭企业共拖欠农民甘蔗款3亿元，采取“省、市、县(市、区)三级财政按42.5：42.5：15的比例分担，从2000年开始，分五年解决”的原则解决。地方保留的15家糖厂拖欠的甘蔗款约11亿元，根据广东省政府《关于解决湛江国有糖厂拖欠农民甘蔗款问题的批复》，实行省支持甘蔗款总额的40%，市、县(市、区)负担60%的原则解决。

　　徐闻县大水桥糖厂属于地方保留企业，但它已于2001年率先改制成功，对于其是否享受政策，各方有不同的看法，扯皮也由此发生。

　　据徐闻县国资局钟局长介绍，大水桥糖厂改制是湛江市糖厂改制的第一家，打开了改制的新局面，最后却没有被考虑进去。“我们认为，凡是改制的，拖欠甘蔗款的，都应该给40%。”

　　因此，当地政府将大水桥糖厂有关材料上报，希望能够享受有关政策。但湛江市经贸局认为，此政策出台时，大水桥糖厂改制已经完成，所以不享受政策。

　　而大水桥糖厂买受方庞贵雄认为，该糖厂未能享受政策是徐闻县政府没有尽到责任，并要求兑现40%的政策。

　　此后，买受方提出，剩下的欠款，买受方负责60%，40%由政府负责争取政策。如果要他负责全部也可以，但是政府必须保证，将糖厂附近的甘蔗种植面积从8万亩提高到9万亩，总榨量达到55万吨，同时政府要保证申请剩下的40%。

　　“政府愿意帮助发展甘蔗种植，但是我们要尊重农民的自主权，只能由企业提供条件的基础上引导农民种植。政府也不能承诺这个40%。所以买受方就不干了。”钟局长说。

　　“后来，我们通过各种途径，甚至人大代表做议案，但是省财政还是拒绝了。由于一直在向省里申请，所以欠款就一直拖了下来。”

　　买受方与徐闻县政府为了这40%争执不下，双方的利益都没有受到多少损害，承受所有损害的是真正的债权人——蔗农。

　　龙塘糖厂属于破产企业，省财政拨付42.5%的甘蔗款已经发给农户。徐闻县经贸局谢敬华说，龙塘糖厂的情况比较特殊，市政府和县政府的钱现在还没有到位。据他估计，今后3年，将有可能分批兑现龙塘糖厂和大水桥糖厂拖欠农民的甘蔗款。

　　“我不相信他，县委书记都换了四茬了，去年不是说要给点钱过年吗，现在都没给一分钱。”1月27日，正在清扫路面的乙神村一村干部说。打扫卫生是为迎接参加当地农博会的湛江市委书记徐少华，原本打算找书记的他已经被告知这些天不准找领导，所以解决糖厂欠款的问题只有靠“运气”了。（摘自 南方农村报）